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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对婚姻登记提起行政诉的资格审查

 

第三人对婚姻登记提起行政诉的资格审查

  【裁判要旨】一般而言,婚姻登记双方当事人之外的其他人无权对婚姻登记行为提起行政诉讼,但是,如第三人与婚姻登记双方当事人之一的婚姻关系尚未解除或者经法院确认解除婚姻关系的行为违法,其基于原婚姻关系的存续仍依法享有配偶身份权以及财产权、继承权等相关民事权利,就有权对该登记行为提起行政诉讼。法院在对该登记行为效力进行审查时,不应局限于审查民政机关登记行为程序的合法性,应同时对婚姻登记行为的必备条件即婚姻登记的实质性要求进行审查,对在原婚姻关系解除被确认违法的基础上作出的结婚登记行为应确认无效。

【案情】

  原告:殷福娣。

  被告:靖江市民政局。

  第三人:张银。

  原告殷福娣因不服被告靖江市民政局给第三人张银及案外人江洪海颁发苏靖江结字01 1001409号结婚证一案,向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1998年2月,原告殷福娣与江洪海登记结婚,领取了结婚证。2008年6月13日,江洪海与一自称殷福娣的女子至被告婚姻登记处办理其与殷福娣的离婚登记,领取了离婚证(苏靖江离字010800418号)。2010年3月16日,江洪海与第三人张银至被告婚姻登记处办理结婚登记,领取了结婚证(苏靖江结字第011001409号)。2010年3月下旬,江洪海至深圳出差期间死亡。在处理江洪海的后事时,原告得知江洪海与张银领有结婚证,且事前江洪海领有苏靖江离字010800418号离婚证,遂于2010年4月9日向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该离婚证。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被告靖江市民政局在登记审查时对申请离婚的男女双方当事人的身份未尽审查职责即发放了离婚证,发证行为缺乏事实依据且违反法定程序,理应撤销,但由于离婚证是与身份关系紧密联系的,该离婚证的当事人之一江洪海在起诉前已死亡,故该发证行为不具可撤销内容,遂于2010年7月22日以(2010)泰靖行初字第12号行政判决书,确认被告颁发苏靖江离字010800418号离婚证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之后,原告殷福娣再次起诉至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要求确认被告靖江市民政局为江洪海与第三人张银颁发苏靖江结字011001409号结婚证这一具体行政行为违法。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结婚证是与身份关系紧密联系的,殷福娣非该结婚证的当事人,无原告诉讼主体资格,遂裁定对起诉人殷福娣的起诉不予受理。殷福娣不服,上诉至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殷福娣仍不服,申请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月11日以苏检行抗[2012]5号行政抗诉书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1日作出( 2012)苏行抗字第0005号民事裁定,指令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再审认为,殷福娣虽不是苏靖江结字01 1001409号结婚证的—方当事人,但靖江市民政局颁发该结婚证的具体行政行为与其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应认定殷福娣具有行政诉讼法律关系上的原告主体资格,故裁定,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1)泰中行诉终字第0025号行政裁定及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1)泰靖行诉初字第3号行政裁定,并指令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原告殷福娣诉称: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7月22日作出( 2010)泰靖行初字第12号行政判决书,判决认定被告颁发苏靖江离字010800418号离婚证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因此,原告系江洪海合法的配偶,被告为江洪海、张银办理结婚证不合法,请求法院确认被告为江洪海、张银颁发苏靖江结字01 1001409结婚证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

    被告靖江市民政局辩称:原告与江洪海登记结婚、江洪海与冒名女子骗领的离婚证及被法院确认违法、江洪海与张银在被告处领取结婚证均系事实。2010年3月16日,江洪海与张银到被告婚姻登记处申请办理结婚登记,提供了双方的户口簿、身份证,并均声明本人无配偶。经审查材料证件齐全,经询问双方自愿结婚。在婚姻登记员的要求下当事人双方详细阅读了婚姻告知单并签名,填写并宣读了申请结婚登记申明书,并在婚姻登记员的监誓下签名,然后在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上签名,最后由婚姻登记员向双方当事人发证。上述整个办证过程完全符合国务院《婚姻登记条例》、民政部《婚姻登记工作暂行规范》及《江苏省婚姻登记工作规范》关于办理结婚登记的规定,并无违法之处。婚姻登记实行的是形式审查制、当事人责任制以及当事人隋况声明制,江洪海和张银提供的材料符合办理结婚登记的条件,被告在办理该登记时已尽审查之责。被告工作人员对江洪海骗取离婚证后又隐瞒真实情况骗取结婚证的事实无法预见,相关法律责任和后果由当事人承担。

  第三人张银述称:1.被告颁发结婚证过程中依据法律规定告知了相关事项等,发证行为程序合法。2.江洪海于2008年6月13日办理离婚手续,时隔

两年后第三人才与江洪海登记结婚,第三人不知道江洪海找人冒名顶替办理离婚手续,其是基于对民政部门的信赖,第三人无过错,请求法院从有利于社会稳定的角度依法判决。

    【审判】

    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对照国务院《婚姻登记条例》、民政部《婚姻登记工作暂行规范》及江苏省民政厅《江苏省婚姻登记工作规范》的规定,被告向江洪海与第三人张银颁发结婚证的具体行政行为在程序上并无不当。然而,江洪海与殷福娣缔结有效婚姻在前,其虽然采取欺骗的手段骗取了离婚登记,但该离婚登记行为并不具有合法性,且已被本院生效判决确认违法,故江洪海与第三人张银办理结婚登记,违反了我国婚姻法所规定的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本案被告发证程序虽无瑕疵,但基于江洪海的违法情形,其所作出的颁发给江洪海、张银结婚证的具体行政行在实体上存在错误,应确认无效。    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57条第2款第(3)项的规定,判决:确认被告靖江市民政局颁发苏靖江结字第01 1001409号结婚证的具体行政行为无效。

    第三人张银不服,向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主要理由是: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第三人张银与江洪海结婚时并不知其骗取离婚登记行为,其与江洪海的结婚登记有效。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第三人张银在整个行为中没有过错,一审判决没有考虑到第三人张银的权利救济问题。  被上诉人殷福娣辩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确认张银与江洪海的婚姻登记行为无效正确。上诉人的权益救济不是本案审查的范围,殷福娣与江洪海结婚行为的效力,已经由法院生效的裁判文书所确认,且张银无权就殷福娣与江洪海的登记行为提出异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靖江市民政局辩称:被上诉人为张银和江洪海办理的结婚登记行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办理程序合法。办理时已尽审查职责。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二审,确认_审查明的事实。

    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体现在被上诉人殷福娣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以及靖江市民政局作出结婚登记行为是否合法有效。具体评判如下:1.经过江苏省检察院抗诉,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依法作出(2012)泰中行再终字第0003号裁定,认定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殷福娣同张银与江洪海的结婚登记行为具有法律上利害关系,具有行政诉讼原告主体资格。2.婚姻登记行为不仅涉及婚姻登记当事人双方之间的合意,同时涉及行政机关公权力的行使,而且因为婚姻关系的设立影响婚姻家庭关系乃至一定区域内社会秩序的稳定,因此,在婚姻关系设立时需要公权力因素的介入,其成立需要遵循我国行政公权力设定的一定原则。当前我国制定的婚姻制度实行的是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原则。该案中,殷福娣与江洪海的离婚登记行为已经被确认无效,意味着两人之间的婚姻关系仍然存续,因此,江洪海与张银之间的婚姻登记行为违反了我国一夫一妻的原则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

    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结婚登记行为是与登记申请人之间的身份关系紧密相连的,主要取决于登记申请双方之间的民事合意,具有十分明显的排外性。但同时,婚姻关系作为最基本的社会秩序单元,对社会的稳定、和谐具有十分重要的影响,为此,作为社会秩序的维护者——行政公权力也必然会介入其中,这也是婚姻登记制度设立的基础。因此,结婚登记行为具有民事合意与行政公权力的双重属性,其在行政诉讼司法审查中应当区别于其他普通具体行政行为的审查,特别是以下两个方面的审查值得注意。

    一、诉讼原告主体资格问题

    结婚登记行为不同于一般的具体行政行为,其与登记申请人的身份关系紧密联系,因此,一般而言,结婚登记双方当事人之外的其他人与婚姻登记行为无具体利害关系,也无权对该结婚登记提起行政诉讼。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婚姻登记行政案件原告资格及判决方式有关问题的答复》(法[2005]行他字第13号)中认为有权起诉婚姻登记行为的婚姻关系当事人死亡的,其近亲属可以提起行政诉讼,言外之意即非婚姻关系当事人或其死亡后的近亲属不具有婚姻登记行政案件的原告主体资格。这也是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1)泰靖行诉初字第3号行政裁定及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1)泰中行诉终字第0025号行政裁定作出的主要法律依据。然而,最高人民法院该答复所针对的情形具

有特殊性,不能适用于任何情形。就本案而言,殷福娣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仍需追根溯源到行政诉讼主体资格在法律规定中的具体体现。当前通说认为,我国目前行政诉讼原告主体资格已经由合法权益标准(如行政诉讼法第二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具体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照本法提起诉讼。”)演变为法律上利害关系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2条规定:“与具体行政行为有法律上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该行为不服的,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诉讼。”),并仍将逐步扩大。本案中,殷福娣与江洪海于1998年登记结婚,成立了合法的婚姻关系,后江洪海虽与一女子冒用殷福娣的名义办理了与殷福娣的离婚登记,但人民法院生效行政判决已确认民政局颁发离婚证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这意味着在法律层面上,该离婚登记没有法律效力,殷福娣与江洪海的婚姻关系仍然存续,其基于婚姻关系仍依法享有配偶身份权以及财产权、继承权等相关民事权利。被上诉人靖江市民政局在江洪海与殷福娣未依法离婚的情况下,又为江洪海和张银颁发结婚证,损害了殷福娣的配偶身份权,必然会影响到殷福娣对江洪海遗产的继承权和对夫妻共同财产、江洪海遗留债权债务等相关事项处分权的实现,使殷福娣的合法利益受到损害。因此,殷福娣虽然不是苏靖江结字01 1001409号结婚证的一方当事人,但其与靖江市民政局颁发该结婚证的具体行政行为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具有原告诉讼主体资格,有权依法提起行政诉讼。   

二、婚姻登记行为效力审查问题    人民法院审查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主要包括对行政行为的主体、程序、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等方面的审查。本案中,根据《婚姻登记条例》的相关规定,靖江市民政局作为县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具备婚姻登记主体资格。同时结合案件事实,可以认定靖江市民政局按照《婚姻登记条例》、《婚姻登记工作暂行规范》及《江苏省婚姻登记工作规范》等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了告知程序、必要审查程序等,在程序上并无不当。靖江市民政局也据此认为其已经尽到了婚姻登记行为的形式审查义务,并无任何不当。然而,婚姻登记行为作为蕴含婚姻法与行政法、私法与公法相互交织的双重属性的行为,登记机关的审查义务不能仅局限于形式审查,同时应该兼顾甚至可以说是更注重实质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婚姻登记行政案件原告资格及判决方式有关问题的答复》中也指出:“婚姻关系双方或一方当事人未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进行婚姻登记,且不能证明婚姻登记系男女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当事人对该婚姻登记不服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撤销。”就本案而言,婚姻法第二条规定,我国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婚姻制度,而江洪海在申请结婚登记时,其向靖江市民政局填报的婚姻状况为离婚,但江洪海的离婚登记是用冒名顶替的方法骗取的,该离婚登记行为不具有合法性,且已被法院生效判决确认违法。因此,江洪海在与张银申请结婚登记时,违反了_上述法律所规定的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存在法律规定的禁止结婚的情形。根据婚姻法第十条规定,该结婚登记行为不符合结婚的实质要件,应确认该婚姻登记行为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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